在庞培剧院的议事厅里，面对着曾经的旧部与同僚，尤利乌斯·凯撒迎来了生命中最后的突袭。
此前，他刚刚平定了罗马的内战，将战火燃遍了整个地中海，并以独cai者的身份威福自专。当重重匕首向他刺来时，刺杀他的并非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。在这个不分文武的罗马共和国体制内，向他挥起屠刀的卡西乌斯，以及德西穆斯·布鲁图、特雷伯尼乌斯等人，都曾是他麾下身经百战的宿将，甚至是在高卢战争与内战中与他并肩作战的副将。
一代枭雄轰然倒下。
凯撒的死，标注着罗马共和国时代的彻底碎裂，而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和军事神话，则为冉冉升起的罗马帝国时代奠定了不朽的基石。
说起来，后世对凯撒的误解，从他率领军团踏入高卢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埋下伏笔。
在许多人的想象中，凯撒在高卢和日耳曼面对的，不过是一群社会发展水平低下、处于石器时代原始部落形态的野蛮人，认为他八年的征服不过是一场“虐菜刷战绩”的轻松游行。
展开剩余77%这正是历史的误读。
在罗马征服前夕，处于所谓“原始状态”的凯尔特人和日耳曼人，总人口已经多达数百万甚至近千万，其中庞大的部落联盟，人口规模足以比肩东方横绝大漠的匈奴。
他们绝非在荒野中游荡的蒙昧散兵。当时的高卢大地上，已经矗立着成百上千座被称为“Oppidum”的巨大设防聚落。位于今天比利时境内的阿瓦里库姆（Avaricum），在罗马征服前就拥有约4万人口，已然是一座庞大的城市；而当时由“欧洲蛮族”建造的最大设防聚落、德国南部的海登格拉本（Heidengraben），占地面积超过1700公顷，相当于23个故宫，拥有石块、木材和泥土筑成的宏大防御墙和护城河，最大的城门入口长达35米。
不仅如此，以埃杜伊人为代表的高卢部落联盟，早已跨入了早期国家形态的文明门槛。他们拥有发达的商业和制造业，能够铸造印有骑马战士、车轮与日月星辰的金银钱币；他们受希腊和罗马文明的影响，拥有了由希腊字母演化而来的文字；在艺术上，他们偏好几何与植物图案，擅长制作精美的金属工艺品。
更让罗马人胆寒的，是他们精良的军事装备。
你以为高卢人装备落后？事实上，罗马人在凯撒时代普遍使用的锁子甲（Lorica Hamata）正是凯尔特人发明的；罗马骑兵后来使用的长剑（Spatha），同样学自凯尔特人。
把征服这样一个拥有铁器、能建造大规模设防城市、人口千万的庞大邦国群视为“虐菜”，无疑是极其轻率的。
真正关注地中海古典时代的军事史就会发现，对于罗马人而言，东方看似文明发达的帝国，才是真正的“软柿子”。
罗马人在向东方扩张时，马其顿、塞琉古、本都、埃及等文明古国，几乎被罗马军团摧枯拉朽般击溃。在马格尼西亚战役中，罗马军队仅以阵亡349人的微小代价，就让塞琉古帝国大军全军覆没；而庞培在东方平定诸多成建制的国家，也几乎是一场场轻松的屠杀。
相反，高卢与日耳曼人，才是罗马人刻骨铭心的宿敌与噩梦。
在凯撒之前，高卢人曾一度攻破并洗劫了罗马城；而在阿劳西奥战役中，日耳曼人更是全歼了12万罗马大军。这是连迦太基军神汉尼拔在坎尼会战中都未曾打出的恐怖战果。在罗马人的视野里，打东方的“文明军队”不过是热身，而踏入山外高卢与日耳曼的密林，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战。
这个地狱级的战争难度，凯撒默默扛了下来。
当凯撒就任总督时，罗马中央政府不仅没有给予倾国之力的支援，政敌甚至巴不得他自生自灭。他上任时负债累累，辖区只有基础的边防军。
在没有中央钱粮、没有额外增兵的情况下，凯撒完全靠自筹资金，甚至自掏腰包组建了第十军团。在当时的欧洲内陆，广袤的森林严重制约了罗马军团引以为傲的塔盾短剑阵列、弩车射击以及骑兵的发挥，而高卢与日耳曼人则擅长长剑圆盾的密林突袭。
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，凯撒不仅要在劣势地形中应对勇猛的蛮族战士，还要利用高卢人政治组织松散、酋邦林立的弱点，施展“以卢制卢”的纵横捭阖之术，通过内部分化将他们逐个击破。
在阿莱西亚之战的巅峰时刻，凯撒仅凭不到5万人的10个军团，奇迹般地击败了城内外加起来高达33万步兵与8000骑兵的高卢联军，最终彻底扑灭了维钦托利领导的大起义。
换了同时代的任何人，罗马都没有可能仅用8年时间就决定性地征服将近70万平方公里的高卢，并将其化为帝国此后四百年的重要税收与兵源地。
因此，当凯撒带着高卢的财富回到罗马，为市民发放福利、替手下将士铺平致富之路时，他在罗马平民心中，已然是如神明般的存在。
中国历史上的刘裕，凭借低微的起点，率兵击败了拥有具装甲骑和成熟封建体系的南燕、北魏与后秦，从而跻身顶级名将之列；与之高度相似的凯撒，同样是在贵族社会末期，凭借对北方庞大蛮族的地狱级征服获取了绝高的政治资本，并最终在内战中，以少胜多，一举击败了占据罗马大半资源的一代名将庞培。
历史的逻辑，从来不会因为对手没有留下系统的文字，就抹杀征服者的含金量。
公元前44年，当凯撒在元老院的阴谋中倒在血泊里时，他或许没有预料到，自己的名字将在此后成为西方世界“皇帝”的代名词。
作为罗马从共和国走向帝国的奠基人，凯撒不仅展现了冷酷而卓越的战略才华，也用生命完成了旧秩序的献祭。面对群情激昂、感念凯撒恩德的罗马市民，那些自诩为共和国捍卫者的刺客们，最终只能仓皇逃窜。
带着无尽的争议与荣耀，这位伟大的独cai者走向了历史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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